
夜深了,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这个动作,不知从何时起,成了我生活里一个沉默的仪式。而关于酒的所有记忆,都绕不开我的父亲。
在我的童年里,父亲就是酒的化身。
他是村里有名的“酒人”。并非嗜酒如命的酒鬼,而是有“酒格”的人。他肚里装着四书五章,是乡间少有的读书人,加上为人正派、酒量又好,自然成了红白喜事上被争相邀请的“陪酒官”。那时的他,是少年我眼中的英雄。赶一趟集,能从街头被请到街尾,每每归来,身上都带着一股醇厚而复杂的气味,那味道不让人生厌,反倒混合着田埂上的泥土气和人情的暖意,成了我心中“大人”该有的味道。
我偷偷尝过他杯里的残酒,那股辛辣灼烧的刺激感,让我龇牙咧嘴,实在想不通这“难过”的玩意儿有何魅力。大人们品评酒的好坏,标准朴素得可怕——是否“打脑壳”。他们说,好酒不上头,而那些劣质散酒,为了追求猛烈的口感,甚至传言会掺入头痛粉和敌敌畏。现在想来,父亲那从未醉过的“海量”背后,是他独自消化了多少那样的“打脑壳”,才撑起了酒桌上的人情往来,也撑起了我们这个家。
他仿佛是一座永不倾颓的酒山。直到我结婚那天。
那天,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,也喝得比任何时候都痛快。他穿梭在宾客之间,杯盏交错。后来,我看到他一个人,静静地坐在为我媳妇准备的那些红彤彤的嫁妆旁边,头靠着衣柜,就那么睡着了。脸颊泛着红晕,呼吸平稳,像一个完成了毕生最重要任务后,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下来的孩子。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看见他的“醉”态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醉,是心事的尘埃落定,是肩上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一部分的疲惫与安心。
展开剩余58%他身边的整个世界,都默认了他与酒的共生关系。招待他,最高规格的礼遇就是拿出最好的酒。我们都以为,这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然而,就在他六十岁那年,毫无征兆地,他彻底把酒戒了。滴酒不沾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,仿佛只是到了一个时辰,便随手关上了一扇门。任凭亲友如何劝说,甚至逢年过节我们半开玩笑地敬酒,他也只是笑着摆摆手,端起他的茶杯。那个曾经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父亲,收起了他最具社交性的武器,退回到了一个更清静、也更孤独的世界里。
如今,我也到了当年父亲在酒桌上担当大任的年纪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在结束一天疲惫的奔波后,我也会像现在这样,给自己斟上一小杯。酒不再是“打脑壳”的劣物,我们有了更多被称为“好酒”的选择,入口绵柔,回味悠长。
可恰恰是在这独酌的片刻安静里,我才慢慢咂摸出酒真正的滋味。它不再是少年时看见的英雄气概,也不是婚礼上的热闹喧嚣。它是成年后,在生活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微光,是吞咽下所有难以言说的压力后,喉咙里留下的一缕回甘。是这一刻,什么都不必说,什么都不必想,纯粹属于自己的自由。
我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忽然,在那一瞬间,我无比深刻地理解了父亲。
我理解了他当年为何要喝下那么多“打脑壳”的酒——那是一个男人用身体扛起的责任与体面。我也理解了他为何在我大喜之日“喝醉”——那是一个父亲交出接力棒时,复杂难言的欣慰与失落。我更理解了他六十岁时的决然戒酒——那不是告别,是一种完成。他完成了他的时代赋予他的“酒”的使命,此后,他只想为自己活,清清白白,滴酒不沾。
此刻,我身边有着父亲不曾享受过的好酒,我却感到了深深的遗憾。这遗憾,不是因为他不能再喝,而是当我终于懂得了杯中物,懂得了那个喝酒的男人,想要与他举杯,隔着岁月说一句“爸,我懂了”的时候,他却已经上岸,留我一人在这人间的酒局里,继续品酌。
这杯酒,敬我那戒了酒的英雄。
也敬所有在酒中沉浮,最终与自己和解的,中国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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